1

如果我什么也不是，那么我就可以毫無顧忌的從這里跳下去了！”西涼背對著涼西，指著黑魆魆看不著底兒的深淵，喊到。

山谷的風呼呼的刮著，連素日屹立不動的松樹都忍不住打起了寒顫，涼西呆呆的看見風把西涼的黑襯衣吹的鼓鼓的，扎眼的像一個膨脹欲裂的血紅大氣球。

“跳下去，跳下去……”聲音在山谷中一聲一聲的回蕩，回蕩。也在涼西的心中一圈一圈的纏繞，纏繞。

如果你真的毫不猶豫的跳了下去，我也會義無反顧的跟著往下跳。只是我不知道，如果十八年后的我依然來到了這個世界卻再也找不到今生的你，會不會失望的再跳一次？涼西就這樣想著不覺汗涔涔，淚潸潸了。

西涼略顯吃力的將涼西從石凳上抱回到輪椅上，順手把背包里拿出來的毛巾毯蓋在涼西的腿上，然后順其自然的伸手擄了擄涼西額前凌亂的劉海，接著莫名其妙的嘆了一口氣，“小丫頭，看來今天是看不到峨眉山的日出了，我們還是先下去吧。”

“西涼哥，其實你真的沒必要的，我自己能行的。”涼西回頭看了看西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額頭上掛滿了汗珠。

西涼笑著擺擺頭，擄起袖子擦了把汗。“山路很陡，可能有點不穩定，坐穩了抓住我，別害怕啊。山腳下我們買麻辣土豆花去！千萬別害怕。”說著西涼將輪椅握的更牢了。

西涼總是喜歡答非所問，不過半月來涼西似乎已經習慣了。雖然兩個人常常南轅北轍，但涼西還是固執的堅信時間能夠改變一切。再涼的一塊石頭捂在懷里久了，總會或多或少的沾染上那么點可悲的溫度，何況是有血有肉的人呢。涼西想著不由扯出一個僵硬的分不清是笑還是哭的表情。

2

顧涼西是在網上認識駱西涼的。喜歡“西涼”這個名字，溫暖中帶著淡淡的冷冷的味道。記憶里若隱若現的那座叫做“西涼橋”的橋，總是在她的夢里揮之不去。涼西在窗口抱著雙臂，樓下的木棉花大朵落下，讓她渴望一場繁華盛世的愛情。

其實原本一開始涼西對駱西涼這個人并無好感可言，單純因為“西涼”不僅讓她想起了故鄉，還讓她想起了納蘭《浣溪沙》里，“誰念西風獨自涼”。

開始喜歡駱西涼，起因是他的一首藏頭詩，詩的具體內容已經模糊了。反正每一句的第一個字連起來就是“西涼祝大家新春快樂”之類的。當時看了真的很震驚，因為涼西從小就崇拜并且喜歡會寫詩的男人。

自藏頭詩事件以后涼西對駱西涼的喜歡就一發不可收拾，更由此展開了對駱西涼頻繁的關注。包括他空間里的每一條動態，每一篇日志，留言板里的每一條留言，甚至相冊里的每一張照片，不過令人失望的是沒有關于他的照片。

奇怪的是涼西越喜歡就越關注；越關注就越覺得喜歡。喜歡的有點莫名其妙。

比如吃飯的時候涼西會無緣無故就給駱西涼發，我開始吃飯了。諸如早午飯吃了些什么這些瑣碎的東西，涼西都通過QQ發過去。每天早中晚的道安顯然不會放過，至于節假日的問候更是不會遲到。雖然駱西涼并不回復。

喜歡就像晚期癌細胞逐漸在她的體內擴展開來，愈演愈烈。甚至上課，寫作業，上廁所的時候都會情不自禁的想：現在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知道駱西涼的電話也只是一個偶然，或者說是那天涼西的運氣極好，也或者應該歸功于涼西細致入微的觀察。因為涼西一直覺得，無論網絡有多假，無論網上他填的資料有多么不完善，你總能在這些不真實中，或多或少的看見他真實的影子。

對于那個缺了兩個數字電話號碼，按照數學排列組合的方法，涼西需要打一百個電話，事實上涼西也打了一百個，其實在第28次的時候她就已經成功了。為什么說她成功了？因為她所撥打的100個電話中只有這一個是成都的，而據涼西敏銳的判斷駱西涼正是成都的�；蛟S他本不是成都的，但是涼西肯定：現在他——駱西涼——在成都。

涼西思考了整整3個晚上才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在公用電話亭里撥通了那個在心里默念了千萬遍，早就滾瓜爛熟的號碼。彩鈴是容祖兒的《小小》，“我在等那個故事里的人……”倏地電話被接了起來，“喂”是很輕柔標準的普通話卻扎實嚇了她一大跳，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氣終于還是不爭氣的打了退堂鼓，涼西驚慌失措的掛掉電話。逃似的往宿舍奔。

在拐角處碰到了余小樂招呼都沒打。余小樂生氣的像個女孩子邊跺腳邊喊，顧涼西你當賊去了啊，跑那么快！涼西仿佛沒聽見，自顧自的跑。不知道是跑的太快，還是剛剛太激動，心一直在嗓子眼處劇烈跳動。

3

距開始有一茬沒一茬的給他發qq消息已經很長時間了。涼西總是想：就這樣堅持不懈的一直發，一直發，總有一天他會看到的，總有一條會被他看到的。說不定他還會因此而感動也未可知。

木棉花又開的如火如荼的時候，顧涼西給駱西涼發了一個qq消息：駱西涼，我好像喜歡你。

也許從沒有見過這么荒誕的表白，也許那個時候駱西涼剛好有空。于是駱西涼第一次回應了顧涼西。對此涼西顯然是喜出望外，甚至從凳子上蹦了起來，有些手舞足蹈。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沒有問對方你是誰，更沒有問涼西為什么喜歡他。只是輕描淡寫的問了句：你在哪里？

涼西并沒有因此而失望，手指飛快的在鍵盤上敲打出“蘇州”。生怕他會立刻馬上下線似的。然后懷著興奮而又惴惴不安的心情將一朵跌落在窗臺的木棉花撿起放進《羊皮卷》里。

很早以前就有很多人都給駱西涼留言，說看著他的鴨子頭像太糾結，問可不可以換。不過駱西涼一直都沒有換，也許他和自己一樣有點小固執吧，涼西想著。駱西涼的鴨子頭像沒多一會兒卻灰了下來，涼西垂頭喪氣的將一朵木棉花攥在手里，不覺滴出血紅的汁水來，挫敗感油然而生，鼻子酸酸的。

涼西將QQ退了出來。想起了不久前余小樂給她推薦的一首歌，張蕓京的《偏愛》。BaiduMP3收索真的方便又快捷，不一會兒歌連歌詞也一并下了下來。開始有一遍沒一遍的聽，把昨天都作廢，現在你在我眼前。我想愛，請給我機會。……相信自己的直覺，頑固的人不喊累……

駱西涼，現在我想愛，請給我機會。涼西拭掉眼角的淚，輕聲對自己說。

上數學課的時候，涼西實在不知所云。勉強抓耳撓腮一陣兒后，趁老師板書之際又將手機掏出來把QQ掛上。“好遠。”看到這條QQ消息的時候，涼西先是一驚轉而欣喜若狂的拉著旁邊正在熟睡的余小樂，把他嚇了一大跳。

駱西涼說好遠，駱西涼說好遠。一個半天顧涼西都在不斷的重復這句話，時而停下來冥思苦想的應該也和老師所講的課無關。

HI，我是顧涼西。駱西涼你叫什么名字��？涼西將畫滿紅叉的數學試卷丟進垃圾桶，咬了好半天筆桿才在鍵盤上敲出這段話。都不知道這句話自己說過多少遍了。

已經高三了，涼西無心學習，放出去兩年的心一時也收不回來，老是想著網絡、電影、小說……剛剛攤開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就聽見QQ消息在召喚，忙不列跌的放下書。駱西涼竟然在線！

駱西涼。

原來駱西涼的真名也是駱西涼！

真好聽。顧涼西指尖生風的回復到。

嗯。很晚了，睡覺吧。不多時那邊又回了一條。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涼西轟然倒在她寬大的床上。“一定是我的執著感動了他”，顧涼西就這樣想著不知怎么睡著了。那本朝思暮想的《追憶逝水年華》此時被拋到了九霄云外。那晚，她一重復一個夢，夢里駱西涼穿著小說里俗套的那種白襯衫，不過涼西覺得無比美好。

4

涼西看西涼的日志一個字一個字的看。駱西涼寫洛帶客家的傷心涼粉的眼淚，駱西涼寫峨眉山上的吶喊，駱西涼寫蓉城街頭隨處可見的芙蓉花下的親吻……

他的每一篇文章都美好的讓人提心吊膽。

涼西想駱西涼肯定經歷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并且真真切切的愛著某人。駱西涼不寫散文，他的空間里每一篇日志無一例外都是小說，氤氳著暈不開的濕氣就像彌漫在四川盆地上空的云，而小說的女主人公無一例外的都叫“冷清洌”。

冷清洌。涼西每次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都會禁不住打一個寒顫，真冷。

你叫駱西涼，我叫顧涼西。西涼，涼西。你有沒有覺得這是一種緣分呢？而且你知道嗎，我外婆的故鄉有一座橋叫做“西涼橋”。

呵呵。也許吧。沒上課么？經過涼西將兩年多的不懈努力，駱西涼已經會和她說好多好多的話了。就算他只是在線不和她講話，就算他只是簡單的回復“恩”，“哦”，就算他戲謔的喊她一聲小屁孩，她也如同撿金子一樣，特別開心。

我在上體育課。涼西抬頭望了望講的眉飛色舞，水花四濺的政治老師。

顧涼西喜歡駱西涼著了魔似的，而且已經搞到了全班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地步。連各科老師都略有耳聞，以致三番四次將涼西請進辦公室喝茶，討論的無非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不要沉溺于網絡之類的。涼西才不管呢！當著老師的面點頭哈腰，一到教室就喋喋不休的向同桌道：“你知道嗎？……”還沒說完，余小樂就粗暴的打斷了她的話，“駱西涼，又和我說了什么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顧涼西居然紅著臉不好意思的問。

“拜托，大哥你天天都在念，全班誰不知道除非他又聾又��！”遂埋頭奮筆疾書。“噢，以后我求你不要再說那三個字了。”“看，看，你看看，我的耳朵都漲了18層繭子了。”

說也奇怪打認識駱西涼后，顧涼西天天上線等駱西涼上線，成績不但沒有退步還略有提升的趨勢。開成績分析會的時候，班主任一個勁兒的表揚著她。旁邊的余小樂煞是好奇，故問涼西。誰知涼西搖頭晃腦并一本正經的說，“這就是愛的力量。”見余小樂作狂吐狀又補充道，“人家駱西涼是川大的！”

5

高中的最后一個寒假。涼西呆在家里簡直無聊透了，眼巴巴的望著電腦，期盼駱西涼快點上線。老天爺似乎聽到了她的禱告，或許上天覺得這丫實在太能煩了，駱西涼真的上線了。更出人意料的是，駱西涼居然主動對顧涼西說，小丫頭，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也不管涼西愿不愿意。

涼西當然愿意了，屁顛屁顛的。

有一個男孩他家很窮，住在山區，家里有五個孩子，四個姐姐，他是最小那個。父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媽媽難產死了。從小就過著牛馬一樣起早貪黑的日子，于是男孩發誓：一定要遠離農村，一輩子都不要回那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了。

所以他甘愿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跋涉倆個多鐘頭的山路去上學，所以他很刻苦很刻苦的讀書，后來他終于考進了城里一個很好的高中并且學雜費全免。

高一進校的時候男孩認識了一個彎腰在操場上撿起一個塑料袋的女生，那個穿肥大校服，留短頭發，瞳孔是琥珀色的女生。一下就吸引了他，他對她一見鐘情。然后他中了蠱似的不顧一切開始追她。這一追就是三年。3年里，男孩從沒有回過一次家，一放假就拼命的掙錢，為他，為她，也為了當初的誓言。在眾人眼里他就是——頑劣的優等生。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不但考取了本省最好的大學而且還和女孩同班。這是彗星撞地球的幾率啊，他覺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不過，任他做什么，女孩始終不聞不問。他很失望，但是依舊每天給她寫很多很多的字。

講到這里戛然而止。涼西迫不及待的問，后來呢？

后來男孩又追了女孩四年。在大學最后一個暑假女孩終于答應了男孩。女孩對男孩說，“七年，你知道嗎？你追了我整整七年。我曾對自己說，誰若與我七年，我便還他一生。”男孩很激動一把將女孩攬入懷中，雀躍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呵。涼西舒了一口氣。“這下好了。”

大學畢業后，他們在一起生活，工作。

他以為他們會很幸福的。直到有一天女孩忽然對男孩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有一個女孩出生在一個很貧窮很貧窮的地方。女孩6歲那年，父親因為搶劫誤殺人被判死刑，母親改了嫁，女孩跟著爺爺。7歲那年，靠著年邁的爺爺以及鄉親們的資助，女孩上了學。后來，女孩的爺爺死了鄉親們還一直一直供她上學……

講到這里女孩熱淚盈眶，你知道嗎，那個女孩就是我，是我！

男孩緊緊抱住女孩，“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還有這樣坎坷的經歷。”女孩抽泣著，無法抑制的激動。

那個男孩是你吧。那個女孩呢？是冷清洌么？涼西揩了揩濕潤的眼角。

——不，不是，她不叫冷清洌，她叫沈清淺。

后來呢？后來呢？涼西一直在問，那邊始終沒有回應，應該不在了吧。

涼西將電腦關掉，汲了汲酸溜溜的鼻子。伸手不見五指的夜，翻來覆去老是想著什么怎么也睡不著。涼西決定給駱西涼發短信。

石沉大海。一直到寒假結束駱西涼的灰色頭像都沒有再跳動過。無精打采的涼西覺得心的某一個地方好像缺了什么似的，空空的。

5月25號，駱西涼的生日。涼西軟磨硬泡好久終于發動了全班有手機的人，使得每個人都心不甘，情不愿的給駱西涼發了條違心的“生日快樂”的短信。尤其是余小樂，極度不滿的瞪著涼西，口中念念有詞“瘋了，瘋了，我看你要瘋了。”

下晚自習的時候，涼西鼓足了勇氣給駱西涼打了第2個電話。“生日快樂”。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擲地有聲，每一個字不是單純的動動嘴皮而是心在吶喊。

雖然隔著萬水千山但是涼西還是感覺西涼醉了。這個電話一直打了2個鐘頭，直到涼西覺得臉頰發燙，耳朵嗡嗡的響。整整2個小時，駱西涼都顯得很亢奮，喋喋不休的講個不停。

又是一個不眠的夜，涼西的腦袋里像是灌滿了漿糊，亂亂的。腦中不斷閃現著那個叫做“大方”的地方。無法想象一個貧困到極致的鄉村究竟是個什么模樣。無法想象過慣了城市生活的她在那里要怎么生存。

清淺，不知是疏影橫斜水清淺，還是河漢清且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