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于認不得你了。

我親眼看見你跌坐在大捧大捧的試卷里無比落寞得沖我微笑，親眼看見你戰戰兢兢得長成一株太不快樂的植物，親眼看見你攤開掌心放走了你那沒有憂傷的年少時代。

你總是一次次在沒有光亮的子夜驀然驚醒，支離破碎的夢境小心翼翼得立在你沒有溫度的掌心，爾后你抱緊冰涼的身體睡去，蜷縮在暗夜的角隅孤零的身影遺世獨立，分明透著與年齡太不相符的決裂，你在溫暖的棉被里狠狠咳嗽，混淆正常旋律的呼吸被慘暗的夜色銘記，你扯出淡淡的笑，看見時間就這樣順著壓抑的喘息轟然遠去，你輕輕得用冰涼的手指描摹它們逝去的背影，瞳孔在沒有光照的黑暗里閉合，辨不清那些燈火輝煌的歲月。

2005年，你帶著溫笑和你銀杏樹下結拜過的哥哥們互道珍重各奔東西，你看見他們踏上再不回歸的列車轟隆隆得消逝在地平線的盡頭，我還可以記得你躺在床上一只眼睛微瞇著另一只眼睛里汨汨不斷流出許多眼淚的樣子。

然后每年的七月你都會打著生日的旗號把他們一個個拖回到你的生命，看見各個逐漸淡漠冰冷的眼球，你的心情沒辦法抑制得敗落。

2007年的元宵，你怎樣也找不到那些用溫暖覆蓋你掌心的人，喧鬧的街頭，你害怕得想要哭泣，你用手指一遍遍得撥那些熟悉的號碼，終于接通的時候你倉皇得發現那個要通過無線電才能聽到的聲音陌生冰冷得可怕。

你義無返顧得掛掉。

后來你學會在籠罩一切的黑暗里抱著雙膝看生命自顧自得走過去，學會在城市熟睡的午夜寫零零碎碎長長短短的句子，學會用厚重的習題埋葬你那些本該桀驁張揚的青春，甚至學會點煙。

你就那樣一動不動得看著火苗一寸一寸往上游移，看著煙灰分崩離析，看者你的愛一點點焚毀。

你說，那是你見過的，最徹底的灰飛煙滅。

你漸漸容不下任何人，把愛全部完整得留給自己，笑容懨然得對過往的每一個人，倦怠的神情昭彰得宣告你周遭的人群，我是厭煩的。

可是，有一個女孩義無反顧得闖進你的生命，她周身都是陽光的味道，你曾經最迷戀的味道，她那么勇敢，一點也不害怕你陌路的眼神沒有內涵的笑，明明白白得告訴你，她會一直一直看著你寵愛你。

你終于再度過一個不用擔心手指凍傷的冬季。

你開始疼惜她，可是不久便用決絕的方式離開，就象那些銀杏樹下的人銀杏樹下擲地有聲信誓旦旦的話語，你終是再學不會將愛撒向麥田，終是忘卻在紅塵里的游戲規則，就象當年你說的，不了解規則便買票入場，命中劫難。

我是真的記不得，你那些明眸皓齒的瞬間那些流光溢彩的曾經那些光芒萬丈的過往，那個拉著二胡哼哼哈哈的孩子快樂的樣子那個編著程序搖頭晃腦的孩子開心的樣子那個拿著毛筆行云流水的孩子陶醉的樣子。

我親眼看見你在這樣安詳的世界蝸居在自己戰火紛飛的世界全副武裝，親眼看見你在這樣平和的年代失足在自己兵荒馬亂的年代放逐天涯。

你跌跌撞撞得走著，跌到頭破血流，終于累了，那些曾幾何時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手的執念愈來愈模糊了清晰的輪廓，那些曾幾何時勇往直前開放著的奮斗的花兒愈來愈暗淡了鮮妍的色澤，那桿曾幾何時搖晃在風中的畫筆那只曾幾何時溫暖你手指的水杯，被你輕易夭折。你無可饒恕得沉入塵世最卑微的湖底，不見天日。

你有沒有看見你放飛在枝頭的風箏在風霜雪雨里抽噎得嘶喊。有沒有看見你漂泊在天涯的小船在沒有面目的黑暗里戰栗得哭泣。

你悠悠游游得走向斜陽，晚照那么軟那么軟蓋在你身上卻把我的眼刺得那么痛那么痛。

沙揚娜拉，那棵銀杏樹下陽光眷顧的少年男女。

沙揚娜拉…沙揚娜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