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熟睡的凌晨借著一盞無畏的燈一手撐著頹然欲墜的天，一手在稿紙上寫下諸多方程函數。鋼筆廝磨紙張生出鈍鈍的聲響，那是我脆薄的青春落落離離的呼吸。

時光銘記那些燈下重重垂下的雙目就像銘記當初無暇的清澈無措的眼神，銘記當初未曾道出口便倏然泯滅的珍重。他們說認真說過再見的人在以后的日子里都會再相見的。我恍然地想起從前的句子然后幽幽地想這算不算呢？仰頭便看見生命的夏花大朵萎敗，流淌出罌粟的汁液。于是無比盛大地想念那個帶領人們沖破悲劇的黑暗之神。

那個死在下一個雨季到來前干涸的河床上的黑暗之神。

是誰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然后從此隔絕了世界？

攜著沉甸甸的靈柩走向未知的國度未明的路，那些灰黑的衣裳枯死的夏天，照片里閉了眼的人沒有表情的臉，那些每年按時落在肩頭的銀杏樹葉泣著水汽迷蒙的窗。信箋里年代久遠的事潦草不清的字，漸漸模糊成黯淡不清的符號蜷縮在胸腔最黑暗潮濕的角落，牽扯出順應呼吸的疼痛。那棵蒼老年邁的銀杏還有誰會去它的墓前小聲啜泣地說些心事？那些青苔深深的石階還有誰會為它梳妝拂去蒙蒙的塵土？還有誰會扶上那壁斷墻，還有誰會坐上那塊青石？它們安然地立在歲月的風河里沉默著上個世紀的沉默。還會不會有人在課上驀地聽見老師隨口吟了一句詩或是一首詞便悲傷大片掠過草原？還會不會有人站在晨風里背長長的英文單詞，偶爾抬頭看見似曾相識的背影便聽見血液戧流沖擊心臟的回音？還會不會有人畫畫的時候鉛筆突兀地斷在潔白的稿紙上便想念當年飄散多年的句子：我們相交定百年，誰先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我們都離開了，離開了曾經細小光芒的年華，那些緲然的時間荒流在我們身后演變成巨大的哀傷。潰爛灼灼的歡顏，只是離人淚。

落葉下流光的珍珠，是你多年前失明的雙目。

那個北極星走失的夏天，霏霏不止的雨水，曾經溫暖過心房的句子，和那些綿綿無休的水滴一起，下在所有人稚嫩的心頭，下了滿天滿地不著痕跡的灰飛煙滅。

凄凄惻惻的二胡響蕩著前世今生的波紋從深深的巷底傳來。

校園里的樹越來越繁茂，默然地立在那里，日光淡淡地落在遠方，全然不把命運輪回放在心上，無所欲亦無所求。

我突然可以想象那個嘆息風不止的詩人心底汪洋的大海。

暮鴉聲里，蘼蕪滿手，淚下沾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