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記得那天的日期，不記得那天的天氣，但是我清楚地記得那個彈鋼琴的男生。只一眼我就知道我在劫難逃。

我對他說：我叫朵拉，你要記得。他說：我叫吧噗，你會記得。

此后，我經常會去那家RedBar，坐不同的位置，從不同的角度，聽他指間流淌的音符，看他跟不同的女生玩曖昧。在我們四目相對時，他會對我微笑，美如罌粟。我一度迷戀這類男生，放蕩不羈，才氣逼人。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了一個多月，那天他對我說，你很漂亮，所以你做我女朋友。他的眼睛很大，很亮，我記得那天陽光燦爛。

一直以來，鋼琴師給人們的感覺都是很優雅的，整潔的禮服，修長的手指，得體的舉止。而吧噗，在我面前從不避諱跟其他女生親親我我，但是臨下班前，他總會為我彈奏一曲，用他漂亮的聲音大聲說，這首歌送給朵拉。他每次都彈王菲，修長的手指在黑白鍵上跳躍，音符就像一群被驚擾的精靈，渲染了一地。吧噗喜歡王菲，他說王菲的美猶如景德鎮出土的瓷器，他喜歡那種極致。

我每晚都會去RedBar聽他彈鋼琴，彈那首只屬于我的王菲，然后他送我回學校。白天我上課，沒課就在宿舍上網，聽歌，只聽王菲。偶爾和朋友出去逛街，我不喜歡那些喧囂的街道，吵雜的人群和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

我從來沒有在白天見過吧噗，他的手機在白天一如既往的關機。我只有在晚上才會見到他，也只有在那時，我才對他是我男朋友這個事實有真實感，體會到關于屬于的意義。沒有人知道他住哪里，家庭背景如何。但我不問，他不說的我從來不問。吧噗說他喜歡我的自知之明。

關于吧噗的桃色事件從不間斷，我總是一笑而過。從決定跟他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生活將不再平靜。所有RedBar的人都知道我是他女朋友，并且我愛他，這就夠了。

我跟吧噗的事我沒跟任何人談起，包括L，她常常開玩笑地說，朵拉，你是不是曾經受過愛情的傷，留下后遺癥，從此對愛情產生恐懼阿？我總是笑而不答。L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每次出去跟男朋友約會，總會沒心沒肺地對我說，朵拉，等哪天我對男人絕望了，保證和你同性戀，讓你不再獨守空房。此時我也很配合的假裝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為了你，我朵拉決定不談戀愛。然后兩人在宿舍樓下擁抱道別，不顧路人的紛紛側目和N多人的指指點點。其實自從有了吧噗我就沒有時間無聊，我之所以沒有告訴L，是因為吧噗現在對我的好只是一種習慣，我在等他愛上我，等可以驕傲地向所有人宣布：吧噗是我朵拉的男朋友。

有一天，吧噗和往常一樣送我回學校，被路過的幾個女生看到，我聽到她們按奈不住驚喜：你們看你們看，是XX大的鋼琴王子喔。我看著吧噗，一臉疑惑。他突然就吻了我，然后對那幾個女生微笑，就轉身離開了。她們看著他的背影尖叫：簡直帥斃了。然后打量了我一下說：吧噗的確每個女朋友都很漂亮喔。走之前又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不知道這個又會多久。我突然就笑了，我在心里說：你們就嫉妒吧，吧噗是我的。

可是晚上我卻失了眠，吧噗是XX大的學生正好解釋了為什么我在白天找不到他，可是為什么他不告訴我他學生的身份？太多的疑問突然讓我感到不安，可他就像一個謎，讓人欲罷不能。

周末的時候，L說，他和他男朋友決定補償我，讓我剝削一天，我一臉奸笑說：我要先去肯德基暖暖肚子，然后再考慮。L假裝暈倒，而后又一臉燦爛說：反正又不是我的錢。沒想到的是，我會遇到吧噗。在肯德基里，他和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女生有說有笑。他們同吃一個冰淇淋，同喝一杯可樂。那女生靠在吧噗的肩膀上一臉甜蜜。我第一次見吧噗笑得像個孩子。我一直看這他們，但是吧噗自始至終沒有看到我。我對L說：你看那女孩長得好可愛，就像個洋娃娃。L朝著我指的方向看了看說：是阿，他們倆挺般配的。我強顏歡笑，沒有人發現我的異常。

后來，那個女孩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就哭了，梨花帶雨的模樣讓人看了都覺得心疼。吧噗不知所措得就像個孩子，我自嘲地笑了，我朵拉什么時候才能讓吧噗那么緊張？我聽見那女孩用央求的聲音說：我的生日愿望只是想去看一下我愛的人的生活環境，多了解他一點，難道這也有錯么？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對那女孩說：他會答應你的，因為他在乎你。那女孩看著我，露出感激的笑容。我禮貌地對她微笑，我沒有看吧噗，我怕他看到我臉上的悲傷，我怕我強裝的堅強會在面對他時暴露無疑。我故作鎮定地對L招手說，我吃飽了，我們走咯。

晚上很合時宜地下了雨，我獨自在操場上淋了一小時，我腦海里浮現出電視劇里失戀的女主角，悲痛欲絕的臉。我沒有哭，更不可能笑，我面無表情地感受著雨水穿透我的衣服和我的肌膚糾纏不清。這是我的習慣，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淋淋雨，僅此而已。

可笑的是第二天我竟然發了高燒，一直暈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再一天的中午了。我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里。L說，是她送我來的醫院，我一直在叫吧噗，可她并不認識吧噗，可把她急死了。正巧晚上的時候，吧噗打我手機，L就對吧噗說了我的情況。L說吧噗昨晚陪了我一晚，早上才走的。聽到這里，我突然覺得心里堵得慌，有一種想哭的沖動，但是我克制住了。我對L說：我愛吧噗。L只是沉默。

晚上我依然去酒吧聽吧噗彈那首只屬于我的王菲，吧噗依然送我回學校。他不提那女孩的事，我也不問。日子就這樣無風無浪地過著。

十一月十一日是我生日，吧噗問我有什么生日愿望，我說，我要去你家。吧噗沉默了，要是在平時，如果看到他為難我一定會放棄，但是這次我沒有。他知道我的意圖，后來還是答應了。我突然有種勝利感，吧噗是在乎我的。吧噗的家出乎意料的大，而且很漂亮，他說他一個人住。晚上，吧噗帶我到海邊，他說晚上的海浪聲是世界上最美的音樂。吧噗對著漫天的星星大喊：朵拉，十九歲生日快樂。那是我第一次在晚上來海邊，海風吹過我的臉，我的手，我的頭發。吹得身上的每個毛孔都舒張開來，前所未有的舒暢。我和吧噗在沙灘上奔跑，歡呼，我們一直跑，一直跑，只有我們倆的沙灘是那么的大，大到我有一種錯覺，一種一輩子才能跑完的錯覺。

那晚，我在吧噗家住。但我們什么也沒做，吧噗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他要的只是心甘情愿。

天氣越來越冷，我親手織了一雙手套給吧噗，用了整整兩個星期。吧噗送了我一條圍巾，是我們有一次路過一家店，在櫥窗里的模特身上看到的，我記得自己當時只說了一句：好漂亮。然后就跟吧噗離開了。收到這條圍巾時，我感動得差點掉眼淚。吧噗就是這樣子，總在不經意間，輕而易舉就讓你感動。

有一天同學聚會，大家都很開心，一直玩到第二天早上五點多。散的時候，我突然很想吧噗，就去了他家。我打算在他打開門的瞬間突然沖過去，給他一個擁抱，然后告訴他，我想他。但是開門的卻是一個女孩，她穿著睡衣，睡眼蓬松，她問我找誰？她的聲音很好聽。我立刻知道了怎么回事，我努力微笑說，不好意思，找錯了。然后很自然地轉身。有時候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冷靜，連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臨危不亂。

我開始覺得恐慌，開始在聽吧噗彈鋼琴時走神，我常�？粗�他，看得越來越模糊。我突然覺得他很陌生，那個每天都在我身邊的人，其實我從來不曾了解。

第二次見那女孩是在我們學校的元旦晚會，她們樂隊代表XX大來我們學校演出，她是樂隊的主唱。那天她唱的都是王菲的歌，她笑得很美。吧噗彈鋼琴伴奏，他也笑得很美。那么地般配。臺下掌聲不斷，歡呼不斷。我對L說：她唱得真好。L說：吧噗是罌粟，朵拉你不能中毒。我沒有說話。

從那天以后，我開始頻繁去吧噗家。吧噗說，朵拉，你要記住，我從來沒有強迫過你。

吧噗是毒藥，就像L說的罌粟，而我心甘情愿地中毒。

后來，在意料當中，我懷孕了。我沒有告訴吧噗，沒有告訴L，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獨自去醫院打掉了孩子，我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感受到那種緣自身體的刻骨銘心的疼痛。但是我不怨誰，其實很多時候，愛一個人只是自己的事。我曾經問過吧噗，愛情是什么樣子？他說在一起了，就好好愛。吧噗就是這個樣子，不要求，不強迫，他只做他認為該做的。一開始他就會告訴你，他給不了你童話，你想離開隨時都可以。

吧噗經常會失眠，我也是，但是他從沒發現。他常常半夜起來彈鋼琴，彈一些我從來沒有聽過的憂傷的曲子。有時候則是靠著落地窗抽煙，眼睛始終看向窗外，面容落寞。吧噗的家只有一個女孩的照片，我從沒見過的笑容張揚的女生。我曾經看到吧噗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的相片整整一個小時。有一次吧噗喝醉了，對著她的相片吼：我不愛你，從來不愛你。繼而又用央求的聲音說：請你放過我。那是我第一次見吧噗那么失態，那么落拓。而清醒后他依然笑容明媚。我很好奇，但是我不敢問，不敢問關于那女孩，不敢問吧噗的過去，我怕我一問就會失去吧噗。

有一次我正對著那張相片發呆，那個唱歌的女孩突然進來，她看到我先是吃驚，然后又微笑。她看了看那張相片說，那女人有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我好奇地問：你認識她么？她說：不認識，我曾經以為我可以贏她，但是后來我發現我根本代替不了她。我說：那吧噗應該很愛她。她冷笑著說：她不過是吧噗努力擺脫的影子罷了。我疑惑地看著她，她沒搭理我，自顧自地進房間拿了些東西就走了。

第二次懷孕被L發現，我求她不要告訴吧噗L哭著說：朵拉，是你教會我愛自己，可是你為什么要傷害自己？我說：因為我愛他。那是我第一次見L哭。L陪我去醫院，當冰冷的器具伸進我體內時，我感到徹骨的寒冷和害怕。那種比第一次做人流還深刻的疼痛，我突然就哭了，那一瞬間，前所未有的無助感襲擊我身體的每個細胞，我想起L哭泣的臉和吧噗讓我沉淪的笑。

放假那晚，我去了吧噗家，我說：吧噗，朵拉愛你很愛很愛。吧噗說：朵拉，吧噗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我對吧噗微笑，然后走向鋼琴，在吧噗驚異的神情中模仿王菲的聲音，自彈自唱了一首歌。是那些半夜吧噗彈的曲子，我拿一首來填了詞：只要牽著你的手，就算下雪都不曾覺得冷�？茨阄⑿Φ哪�，我甘愿作飛蛾。把你當全世界，我卻只是你生命的過客。以為自己足夠堅強，我的悲傷你從來看不到。害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擔心你不開心�？偸切⌒囊硪恚�開始變得像刺猬，我不要當刺猬。

轉身離開時，我淚流滿面。記得吧噗以前常常說：朵拉，我最喜歡你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無論發生什么你都不會哭。吧噗不知道，我的眼淚只舍得為愛的人流，如果哪天我在你面前哭了，就說明我已經放棄這段愛了。喜歡可以分給很多人，但愛的人只有一個。

我去了北京音樂學院，感謝吧噗讓我堅持了我學了十年的音樂夢想。我把兩次的懷孕證明寄給了吧噗，我要讓他記住我的愛，記住曾經有個女孩如此為他傷過。我換了號碼，跟L道了別，然后離開了這個城市。

學心理學的我曾經用催眠法，挖出了吧噗隱藏在心底的秘密：吧噗家境不好，那個笑容張揚的女孩最大限度地給了吧噗物質上的滿足，她愛吧噗愛得瘋狂，而吧噗對她只有感激。但她占有欲太強，吧噗一直想走出她的世界，而我們不過是吧噗用來走出陰影的工具罷了。

其實愛情真正的樣子是，心甘情愿和適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