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別
父親去了。去得太早。去得太苦。他躺在那里,微睜著雙眼。他還在等我。那眼神仿佛在問,老三為什么還沒回來?
爸,我回來了。
話沒出口,我已淚流滿面。
我抬起他的上身。天哪,他竟然輕得像一片落葉,一支羽毛。我不敢相信,這是他嗎?是那個辛亥革命烽火中沖鋒陷陣的他嗎?是那個橫刀躍馬雄姿英發的他嗎?是那個輕輕一托就把我扔上天空,讓我又哭又笑的他嗎?
他離去的時候,我才二十六歲。可我跟他的緣分并沒有二十六年。大學四年,遠在長春,我很少回家。畢業后,流徙塞外,而且是最窮最苦最荒涼不過的鄂爾多斯。到他去世時,我們已有十年很少相聚。此前,在蘇州艱難度日的20世紀40年代,他為了全家的生計,無日無夜奔波在鐵蹄下的上海。
哦,那是怎樣的童年時光啊!少了許多父愛,童稚的心似乎并不荒蕪。
父親四十六歲有了我。我是老生兒,又是三房兄妹中的老末,當然是他眼中的寶貝。生大哥時,他血氣方剛,大哥挨打最多,爸爸下手也最重。而我是他的老疙瘩,打我時手抬得老高,落在屁股上卻像是撫摸。
在我心目中,他是個俊朗英武而又透出幾分儒雅倜儻的男人。開闊的前額下,挺拔的通天鼻兩側,一對刀眉與閃閃爍爍的眼睛相映生輝。他的嘴唇永遠是紅紅的,好像蘊蓄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激情。他帶我去大澡塘洗澡時,我發現他的屁股上有兩個洞。我很訝異,但終于沒有發問。后來,媽媽告訴我,那是他腰間的盒子槍走火,把自己的屁股給打穿了。
我曾經想象,少年周鴻賓如何躑躅在滿清末年的宜興。青春勃發的他,是不是常常望著墨綠的河水發呆。在那條流淌了千百年的河邊,周家的祖先周處曾經為害一方。當他痛切地感到自己已跟猛虎蛟龍一樣,成為宜興百姓的心腹大患的時候,周處出了一身冷汗。他上山打死了傷人無數的惡虎,下水降伏了興風作浪的蛟龍,用自己曾經作惡的拳頭,成就了一個流芳千古的傳奇。那便是京劇舞臺長演不衰的《除三害》。
那時,父親或許也曾久久地望著一片片帆影出神。對于他,帆就是神秘的遠方,就是不可預知的未來。誰都無法想象,他的決絕,會令整個宜興張口結舌,目瞪口呆。他在新婚之夜出走了。他頭也不回,撇下紅蓋頭尚未揭開的新娘揚長而去,登上了駛向遠方的船,第一次揚起了他生命中一往無前的風帆。多年后,父親起草的家譜里,在我母親何美珠的名字前面,寫上了一個叫夏氏的女人。
父親就這樣離開了故鄉宜興,從此再也沒有回頭。他選擇了遠行,選擇了漂泊。他心甘情愿在漂泊中度過了山重水覆回環跌宕的一生。
五十五年后,他在距離故鄉千里之外的遼寧本溪謝世,像一片零落的枯葉,卻沒有落在故鄉的土地上。文革后,他的荒冢竟無影無蹤,不知去向。1995年深秋,我在連云港黃葉飄飄的青龍山安葬母親的時候,在她身邊放了一張父親的照片與她相伴,也不枉他們幾十年風風雨雨中相濡以沫的曠世情緣。
其時,父親已然在孤寂中等了她三十五年。
爸爸媽媽,在彼岸,你們重逢了嗎?執手相看淚眼那一瞬,是否也曾無語凝噎?然后,還會像在哈爾濱新婚時那樣,望著西廂明月,一個吹簫一個唱歌嗎?還會乘著馬車,趕著冰爬犁,興致沖沖地去聽京戲看無聲電影嗎?
父親,你怎么也想不到,你的傳奇會如此這般畫上一個如此這般的省略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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